回忆高阿姨

侧空 ·

离别我们的月嫂高阿姨已经一年有余,最近经常会在脑海里反刍当时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我觉得可能两个一起带孩子的人会在一起聊的天,比家人还多,于是我就渐渐地越来越了解她,脑海里有了这样一个50岁妇女的形象,她是家里的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家住平顶山汝镇,曾经也是在当地的汝瓷厂里做拉胚的一把好手。她给我形容汝瓷出窑的声音“像风铃一样,叮叮当当的很好听”,她说是因为温度变化以后会“开片”,就是在陶器上形成自然的纹理,这是汝瓷的精髓。我们断断续续和她在老家的丈夫买了好多汝瓷的小杯子。我很喜欢那些杯子的造型和颜色:天青色或是豆绿色,都是很高级的颜色。她还告诉的汝瓷的纹理要用茶水的颜色养,最好看的是养出“金线”,但那需要时间。
高阿姨说自己不太会做饭,在老家都是丈夫做,但是印象里她也曾给我做过两次“卤面”。那是一种先把面条和食材放在一起炒,然后上锅蒸的素食面。她虽然只会做这一种吃的(她说还会烙饼,但是江浙地区人民表示和面需要买的原材料太多了下次一定)做法听上去也很简单,但是做得口味很不错。我觉得那是因为高阿姨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她给宝宝手洗的衣服很干净、她自己的衣服也都洗得干净叠得整齐,她虽然行李简单,但是一切生活必需品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没有网购过什么多余的东西。
阿姨情绪起伏不大,笑时不会很大声,甚至为了家里人的事情生气或烦恼时也只是变得比平时更沉默一些。她经常会主动把孩子抱过去,说让我少抱不然会腰不好的,反正她自己做农活做惯了力气很大,还跟过马戏团学杂技,所以身子骨不错。她还会joggling,表演的时候给小宝宝给我看得出来一愣一愣的。
她平时用的词汇很有意思,可能是因为河南方言,她会说一些不常见的词比如胳肢窝是“格劳之”,把袖子挽起来是“缏(bian,第三声)起来”,形容小孩口水疹是“脖子淹了”(还有一些很有趣的动词和名词用法,我可能在当时的日记里记下了,但是现在想不起来了)
她喜欢在表示自责的时候用“天真”这个词。比如有一次她冲动型网购,买了一个“洗地机”,但是她丈夫试用了以后说不好,犄角旮旯都够不到,她只好去退了,她说“我太天真了”。她说她曾经在线上交了五千块钱让人教她做微商卖汝瓷,后来这个人拿钱跑路了,“哎,世界上坏人这么多,还是我天真了“。还有一次她把隔尿垫放在踢脚线加热器上,我说会融化的,她说这加热器保持室温在23度应该没事,我没有阻止她,结果确实融化了一点点,她很责备自己,说“哎呀,我又天真了”。
我问过她为什么当初会想干月嫂,她说是被亲戚带入行的。她的二姐很会照顾小孩,她也就耳濡目染地学了,心想着以后自己做奶奶了还能更专业一些,于是她先去学了小儿推拿,然后交钱上了培训课。培训完之后,一开始在郑州的月子会所干,后来老家的人说杭州上海赚得好,她就南下了。只身一人跑到九百多公里之外、坐火车超过12个小时才能到的地方。不过好在,她其中一个儿子在杭州周围,她想着一起来也互相有个照应。不过印象里她只请过一天假,去找儿子吃了个中饭。
做月嫂这份辛苦的工作,她说,主要是为了两个儿子。她很为两个儿子骄傲,也经常念叨着他俩的名字(因为其中一个属蛇,她一直叫他小龙,真是可爱的小名)。她会给我看手机里大儿子的照片,是一个头发卷卷的、高高大大的年轻男孩。她说当初让儿子学陶瓷设计,他不喜欢,学到一半不学了,然后去云南开过酒吧、做dj、还教小孩子跳街舞,总之是一个很文艺的喜欢折腾的年轻人。她的小儿子就更年轻更爱闯了,跟着哥哥体验各种精彩人生,但是也没有过安定下来的迹象。
她为了给大儿子娶媳妇儿也是操碎了心,但是她儿子似乎就是不给她省心。印象很深的一次是她夜深了和我倾诉,说儿子去追女朋友结果出车祸把腿摔骨折了。她跑到厕所去打了好几个电话。在安排家人的事情的时候,阿姨好像因为母亲这个身份的转变换了另一副面孔。她是果决的,犀利的,强硬的, 虽然很多方言内容我听不懂也听不太清楚,但是她的语音语调和感情中我能听出,随和沉默之外的她,在职业之外的她。
最终过完年大概一个多月时,阿姨告诉我儿子还是和女朋友分手了。她说这姑娘过年来家里吃饭时她给了红包,还在微信上给她转过好几千。都上门了,就这样没后续了,能听出她是很遗憾的,但是话里话外,心疼钱也是很大的一个原因。我说既然分手了那为啥还给姑娘转账啊,她说儿子说要的,那我想想就算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既然是她的决定,我没有立场反对。我只是觉得她儿子应该要懂得,做月嫂不是钱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得知道,他妈妈熬夜操劳照顾小宝宝,得了很重的鼻炎,平时什么都不买,所有的钱都是攒下来留给家里用的。
阿姨的小儿子也不给她省心,但是这次阿姨没有坐以待毙,她积极行动了起来:她打了很多电话,一开始是劝,眼见劝不住,立马加了我们在遛娃时遇见的东北阿姨的微信,想着至少也有个熟人的亲戚照应,或者得到一些信息,也是好的。她不是一个擅长社交的人,我们平时出去遛娃时她也和别的月嫂保姆没有怎么交流,但是她是愿意为了儿子积极主动的。
阿姨也经常会和我聊她儿子小时候她都怎么带的。总结起来就是“很累,很辛苦”。加上她当时算是超生了一个,所以更加得东躲西藏的,搬了好几次家。她说一拖二,完全没有别人帮助,真的是每天都忙到天昏地暗。后来她还为了两个儿子去幼儿园上班,作为员工,她的两个儿子可以少交学费,而且她也可以多照应他们一些。
我们还聊过河南的房价、政府强征土地后每年每个人头的补贴(九百多,真是个笑话)、九几年的河南汝瓷厂的风光、汝瓷在央视出过的风头,还有很多很多事,在我听来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她说平时自己喜欢听戏剧,以前特别喜欢曲苑杂坛,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圈里也是发了一场河南梆子的片段。那是她过年回老家时,去赶集市,凑了一次热闹。
后来在朋友圈见过高阿姨试图做过月嫂培训的老师,然后上次回去时在微信上联系她,得知她又回到了月子中心去。她给我们寄了一大盒汝瓷,也在微信上发了很长的一段话祝我们好。临别时我们在微信上和她打了视频电话还特地挑了小孩醒着的时间让她看看这孩子长了这么大了,她语气有些遗憾地说:“哎呀,小名他不认识我了。”我也觉得挺难过的,朝夕相处了一年的小宝宝,付出那么多心血,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但是世界上很多事都没办法的,不会如人所愿,时间只是沉默地往前走。我心里一直祝福她,希望她的那些烦恼都能随着时间迎刃而解,希望善良勤奋的她能快点抱上孙子随了她的愿,然后她就可以按照最初的计划那样,专业地照顾自己想照顾的小宝宝、不会再担心被忘记啦,因为她可能会是世界上最好的奶奶。